第1章 歸來春不晚
畫閣歸來春又晚。
燕子雙飛,柳軟桃花淺。
細雨滿天風滿院,愁眉斂儘無人見。
晚春時節,嶺南境內一處院落內,雨淅淅瀝瀝地下。
繁縷在屋簷下呆呆地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緻,尚且不能從澎湃的情緒中抽離而出。
上一刻還在撕心裂肺地哭求刑台上的監刑官放過她的家人,祈求上天開眼求來一道旨意保下她孟家一族七十三口人的性命。
下一刻,她孟繁縷就回到了十三年前嶺南的這座小院內。
山穀微風順著樹梢吹過,輕拂在繁縷的臉上,抬起來望向窗邊的銅鏡,雖然模糊,卻照出了身著重孝女孩的臉,但臉上皺紋未起,白髮未生,確實是十三年前稚嫩的自己。
孟繁縷忍下眼中的淚。
老天有眼,現下既然還在嶺南,定是老天不忍孟家含冤受屈,讓她回來了,讓她回到還在為祖母守孝這一年,讓她回到父親孟觀明尚未起複這一年。
也讓她回到,孟家一家老小尚未認識孫維德這匹中山狼這一年!
既然讓她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的起點,那麼她會儘最大的努力護家人的安全。
繁縷從重生而來的思緒中走出,抬頭望向院中青綠,長籲了一口氣,收拾好情緒,開始細細分析這十三年來,孟家是如何一步一步從一身風骨卻行差踏錯導致滿門抄斬。
重來一世,定不能再如孫維德的願,成了他仕途的墊腳石!
如今應該是隆興十八年的春天,祖母齊老太太剛剛過完年,便在睡夢中溘然長逝。
父親孟觀明是朔興元年的探花郎,十餘年宦海浮沉,如今也是三品的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獄的朝廷要員。
孟觀明是隆興帝登基元年的天子門生,又是當時有名俊俏的探花郎。
在大理寺兢兢業業多年,能力也突出,實在是隆興帝的左膀右臂,這次老太太去世,孟觀明上書乞丁憂,隆興帝本想待孟觀明在京守孝三月後立即起複,畢竟大理寺卿這個位置,非能人乾將不能為。
但孟觀明上書陳情,孟老太爺去世時正值多事之秋,己奪情起複。
如今老太太去世,天下己然海晏河清朝政清明,也該全一全他作為孝子的心了,上書中還寫了老太太當年是多麼多麼不容易拉扯他長大。
隆興帝在當年還是皇子的時候,先帝盛寵朱貴妃,先皇後在後宮中帶著幼子艱難度日,隻可惜熬到隆興帝登基前,終究是心力交瘁,油儘燈枯。
隆興帝見孟觀明與老太太母子情深,又傷感自身,便不再提孟觀明奪情起複之事,反而越級追封了孟老太太為二品的誥命夫人,允了孟觀明丁憂,並扶靈柩回嶺南老家。
隻是在孟觀明回鄉前,不顧孟觀明有孝在身,招其進宮,君臣二人在勤政殿關上門商議了一整天,並無外人。
一時間朝野間無不感慨孟觀明簡在帝心。
想到這兒,孟繁縷皺起了眉頭。
正是因為隆興帝的這份榮寵,孫維德才瞄準了孟觀明,纔會在丁憂期間屢屢上門,借討教學識為由,因著是同鄉,加之孫維德本身底子紮實,文章作得實屬優秀,孟觀明也起了惜才之心,便鬆了口,將其收到門下,孫維德也藉此一點一點把孟家上下哄的服服帖帖,視其為家人。
首到奪嫡站隊,孟家不肯參與奪嫡,不肯支援孫維德的主子二皇子,加之孟觀明主掌大理寺,因不肯徇私,明裡暗裡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次兩位皇子。
最終,在隆興三十年查辦吏部受賄瀆職案時,因油鹽不進,又因此案涉及朝中太多人的利益,被二皇子指使孫維德偽造通敵文書放入父親孟觀明及大哥孟令聞二哥孟令望的書房中。
轉身反咬孟觀明纔是那個“瀆職受賄賣國”的小人。
十餘年,足夠孫維德將父子三人的筆跡模仿得爐火純青,孟家人縱然再如何處處小心如履薄冰,也從未提防,冇想到原來孫維德從一開始便是二皇子插在孟家的一步棋。
一朝大廈將傾,隆興帝纏綿病榻,大皇子二皇子朝堂鬥法,大皇子占長,二皇子占嫡,可憐卻無一人占賢。
而可憐的孟家就這樣被二皇子當成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借了通敵賣國的罪名,判了滿門抄斬,用來警示不聽話的臣子,這便是不站隊不聽話的“純臣”下場。
回憶至此,孟繁縷咬緊牙關,氣血翻湧,如今重活一世,首當其衝,便是杜絕孟家與孫維德來往!
依照父親的脾性,若孫維德藉著上門求教為由,以父親的惜才之心,在未識得孫維德的險惡用心之前,是絕對不會將其拒之門外的。
更何況孫維德還編了那樣一個淒慘的身世,惹得父親母親都對他的身世憐愛無比,囑咐他們兄妹三人將其當做親兄弟來看待。
上一世兄妹三人聽著這段身世也是聽的淚眼汪汪,當即表示既然父親己經收了孫維德入門,那咱們就是一家人。
萬萬冇想到,孟家在朝廷暗流洶湧之際處處小心,孟觀明為官一生兩袖清風一身風骨,從未被人抓住把柄,防得了政敵,卻從未防過這個視為親子的學生。
當時也因檢舉人為孫維德,與孟家太過親近,且孫維德將書信仿得太天衣無縫。
縱使當時隆興帝相信孟家,覺得疑點重重,想押後再審,卻也因為證據確鑿,加之纏綿病榻,被兒子把持朝政,被二皇子主持著快速判了個滿門抄斬。
如今時節,晚春三月。
孟繁縷仔細捋了捋時間線。
如今尚未出熱孝百日,而孫維德要在守孝第二年八月纔會出現。
如今滿打滿算還有一年多的時間。
孟繁縷記得孫維德是同鄉,當時是因為父親帶著他們兄妹三人出門祭奠老太太之時,在路上碰見地痞流氓欺負一個衣服洗的發白的年輕人,奪了的書袋,並對他拳打腳踢。
孟觀明自是不會視而不見,派隨從上前解救了這可憐的讀書人。
讀書人狼狽地起身,縱使被打的搖搖欲墜,也整理好儀容,對著孟觀明長揖。
“學生孫維德,文陽縣文榮村人,謝大人垂憐維護之恩,學生銘感五內!
不知大人尊姓,學生願結草銜環以報!”
原來是鄰村的學子,隻是隨手而為的小事,孟觀明並未將此事放心上,擺了擺手“隻是小事,無足掛齒,不必放在心上。”
說罷便帶著隨從離開了。
孫維德並未多言,隻是長揖並未起身,彎著腰恭敬地送孟家一行人離開。
如今想來,這番捱打,也不知幾分真幾分假。
孟繁縷心亂如麻向來聰慧的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如何打算?
若讓她就此罷手,順應孫維德行事,卻也是萬萬不能。
如今隻能讓家人先去打探一番,再謀劃行事了。